上周末，终于走进影院看了《给阿嬷的情书》。虽然剧情早已被剧透得七七八八，但真正坐在黑暗里静静看完，仍然会被打动。影片没有故作高深的结构，没有强行反转的爽感，也没有用煽情配乐把情绪推到悬崖边。叙事克制，节奏舒缓，像一碗久违的潮汕白粥，清淡却有回甘。
在当下戾气横行、情绪对立成为流量密码的舆论环境里，影片所歌颂的“真善美”和人情味显得稀缺。截至5月18日，这部片子从最初仅1.6%的排片，一度飙升至单日44.5%，豆瓣开分9.1，票房突破5亿，业内预计有望冲击15亿甚至更高，完成现象级逆袭。这不只是一次票房奇迹，更向中国电影人发出一个振聋发聩的叩问：电影市场真的“死了吗”？还是说，过去那套无往不利的旧商业逻辑彻底失效了？
《给阿嬷的情书》的胜利并非孤例。如果把时间线拉长，这种“低开高走”的故事并不罕见。从早前引发广泛社会讨论的《隐入尘烟》，到在香港、内地市场凭借生死议题引发共振的《破·地狱》，再到如今的《给阿嬷的情书》，它们都有几个共同特征：非大IP改编、非顶级流量加持、宣发体量有限，前期排片不占优势，却凭借口碑完成二次发酵，逆势抬升票房曲线，完成绝地反击。
而在硬币的另一面，则是神话的接连破灭。去年以来，陈可辛、姜文、管虎等传统意义上的大导演，在面对新的市场语境时，其作品要么陷入宏大叙事的自我感动，要么在资本裹挟下失去了敏锐的触觉，大导失灵演变成了行业的普遍现象。此前，流量演员已被证明失去票房号召力，像沈腾、马丽、黄渤这样具备路人缘的若干头部演员也不再成为票房保障，各种自带千万粉丝的大IP改编电影，更是一家接一家地“扑”得无声无息。而就在刚过去的五一档，陈思诚的新片与《给阿嬷的情书》同台竞技，结果被这部“三无产品”按在地上摩擦。
这意味着，明星阵容不再是必胜筹码，大IP不再是风险保险，所谓“黄金档期”也不再天然带来确定性收益。在中国电影被资本和流量逻辑折腾得快要“死透”之前，《给阿嬷的情书》再一次用近乎原始的诚实确认了行业铁律：好故事才是一切的前提。至于那些所谓的“大 IP”、“大导演”、“大流量”、“名演员”，在真正动人的情感面前根本不重要。
前几天，韩寒在社交平台上公开声援，希望《给阿嬷的情书》能够冲上 10 亿票房。但这部电影配得上50亿的礼遇。甚至可以说，如果市场上没有同等质量的新片出现，这样的电影就不应该下映。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这部电影的幕后配置，简直是对传统电影工业生产线的一次狠狠打脸。女主角谢南枝的扮演者李思潼是个没毕业的大学生，专业是金融工程，和表演八竿子打不着。剧组花了半年时间，海选了一千多个女生，最后在短视频平台上找到了她。导演蓝鸿春也并非科班出身，没有名校光环，没有圈子里的师承关系。整个制作成本才1400万元，在今天的电影市场里，大概只够付一个大牌演员的片酬。但就是这么一帮“业余选手”，交出了一部47万人打出9.1分的超高分作品。
在过去十年，中国电影市场经历了一段由银幕数量激增、资本疯狂涌入带来的高速增长阶段。但在那段繁华的泡影里，粗制滥造的创作者们早已过度透支了观众的信任。观众也不是傻子，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积累下来，现在能够真正拉动票房长尾曲线的，只有影片本身的质量。观众正在用脚投票，将那些试图躺在宣发和流量上吸血的行业寄生虫无情地清理出局。
就在今天，罗永浩特地发了一篇长文安利《给阿嬷的情书》，迅速冲上了微博热搜。他在文中动情地表示，虽然他不认同它的豆瓣9.1分，但他还会去影院二刷潮汕话原版，希望成功地为大众提供了治愈力的这部电影，有十几亿、几十亿、上百亿的票房。几乎在同一时间，另一个热搜话题“给阿嬷的情书要是个烂编剧”也引发热议。网友们纷纷玩梗，调侃如果按照当下主流编剧的套路来写，这部电影会变成什么样：比如，阿嬷在得知真相去拿橄榄菜时一定会摔倒；南枝会靠卖无米粿创业成功，建学校实现阶层跃迁；木生露出腹肌的那一刻，爱情线顺理成章展开，方便观众“磕糖”。
这些调侃之所以能引起广泛共鸣，是因为它们戳中了一个痛处：当下银幕上充斥着太多这种套路化的叙事。主角一定要逆袭成功，爱情一定要轰轰烈烈，冲突一定要撕心裂肺，结局一定要圆满光明。任何不符合这套公式的创作都会被质疑“不专业”、“不懂市场”。这些降智、刻板、充斥着工业糖精与伪阶层对立的套路，恰恰就是每天充斥在我们主流影视剧里的“标准答案”。不少创作者们乐此不疲地复制着这些公式，依靠饭圈粉丝的控评、刷榜、疯狂锁场来吹嘘所谓的“大爆”。可见，这几年的中国观众，在长剧和电影里被这些垃圾荼毒到了何种程度。
而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选择了克制。片中交织着的亲情、友情、乡情与家国情，非但没有变成声泪俱下的控诉或高调的抒情，反而被讲述得极具东方美学的克制。导演没有把镜头怼在演员脸上强行要眼泪，而是留出了大量的空白和长镜头。它相信观众会咀嚼，会回味。这种克制本身就是对观众智商的尊重。客观来看，这部电影完美吗？并不。它没有多么高超的视听技术，没有惊艳的运镜，甚至没有天才般的演技，在很多制作细节上，它甚至显得有些粗糙、有些干瘪。但它赢就赢在：它的故事里，活生生地站着“人”，一切都是那么刚刚好。
电影中最打动人的，是那种跨越时代、超越血缘的纯粹善意与人文羁绊。那是两个不同时代的女性，在面对命运的无常时，完成的一场无声的守望相助；是几段被岁月深埋、最终在日常烟火中达成妥协的遗憾与原谅。这些关乎所有人来处的情感不需要被“设计”，它们天然就有力量。这恰好反衬出当下影视行业的一个深层病症：技术越来越先进，制作越来越精良，但“人”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堆经过大数据优化过的情绪模块：第几分钟需要催泪，第几分钟需要反转，热搜话题需要提前准备几套模板，男女主角的人设必须符合某种流量密码。但当创作变成了一道计算题，电影就失去了它的灵魂。
中国电影真正的出路不在于更大的IP宇宙，不在于更新的视效技术，也不在于绑定更红的流量。真正稀缺的，是对平凡生活戏剧张力的信任，是对普通人命运的凝视，是对观众判断力的尊重。每当中国电影市场遇冷，行业内部总喜欢甩锅。什么观众不爱去电影院了，短视频抢走了注意力，短剧碎片化了时间，或者又怪票价太高。这些说辞听起来头头是道，数据似乎也支持它们。但它省事到完美回避了一个更刺耳的追问：电影行业自己，又交出了怎样的答卷？
《给阿嬷的情书》的爆火，可以说彻底撕下了这层遮羞布。中国观众并没有停止为动人的故事买单，他们内心的情感褶皱也从未被短视频烫平。他们只是提高了审美阈值，开始拒绝为那些半成品买单，拒绝为那些资本投机者奉上钱包。所以啊，真心奉劝电影人们，千万别再将市场的低迷简单归咎于外部环境的改变。实质上，整个行业真正要解决、回答的仍然是那个问题：你拍的电影，配得上观众生命中那两个小时吗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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