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汇报记者 王彦 实习生 万坤
屏幕上，风云变色，上一秒集市里人声鼎沸，下一刻四散避风。但风沙滚滚中，还有人在敲《秦王破阵》，还有人在唱西湖山水，还有人坚守“戏比天大”。
这个初夏，这部不唯流量、不预设营销切片、不靠特效炫技的电视剧彻底火了。电视剧《主角》改编自作家陈彦的茅盾文学奖同名获奖小说，讲述秦岭深处的放羊娃到剧团烧火丫头，再到秦腔名角的半生沉浮。第40集播出后，相关话题冲上热搜高位。此前，“台网双爆”是数据层面的成绩单，该剧不仅以超4%的平均收视率高居2026年央视电视剧收视王座，还跻身腾讯视频的爆款俱乐部。剧集催生的文化热度同样直观可感：同名主题曲传唱大江南北，陕西方言引发网友自发二创，更有“卧鱼”“吹火”等秦腔绝活穿透专业壁垒被广泛探讨……
但真正让人心头一热的，当属在长剧市场似乎被流量、短剧和AI等叙事围困太久之后，一部如此纯粹又扎实的作品，以近乎古典的工匠精神守住长剧尊严，也唤回观众的信任、守候与追随。
昨天，《主角》即将收官之际，文汇报独家对话电视剧总制片人任双有、导演李少飞。复盘创作来时路，他们提到个插曲。播出前，测试数据摆在那儿——35岁以上人群推荐指数100%，18到24岁观众推荐指数30%。所有人在想，这是一部拍给中老年观众看的戏。而播出后的反响证明，一部剧统一了全家审美。借用剧中台词，“秦岭在，秦人在，秦腔就在”，创作者确认——观众在，长剧就在。
不催
任双有、李少飞，加上艺术总监张嘉益，三人组合上一次赢得观众是因为《装台》。同样的班底、同一位作家，《主角》依然走了八年才与观众见面。漫长，是回溯创作时绕不开的话题。可任双有说：“提前完成没什么值得高兴的，在我这里，质量排第一，时间和预算控制排第二。”
一句“不催”，放在今天日日追风口的影视行业，几乎是异类。这源于剧组上下对“慢功夫”含金量的一致认可，源自对每个环节的锱铢必较。
70余万字小说改成48集电视剧，剧本值得反复打磨。“陈彦老师交付全盘信任，他总说电视剧是不同于小说的全新创造，让我们放心大胆改。”任双有说，越是如此，改编越不能凑合。得写人的命运，写时代变迁、剧种浮沉中的人生如戏、戏如人生，那是原著的“魂”；还得守住价值观，文学的魅力在于构建想象空间，而视觉需要与观众直接对话。
2018年拿下影视改编权，到2024年基本定稿，单是剧本就打磨了五六年。对比小说，剧里“长”出了新人物。小白鞋于小来弟如同美学领路人，帮她建立对美的感知；八一和黑娃既是她在县剧团初来乍到时的伙伴、生命里的光，也像平行时空里不同的命运分岔；还有来弟独自跑回家那天，滂沱大雨留人，大山里的女孩、老人，还有清晨响起的秦腔，为来弟的成长做了心灵铺垫，也让观众感受秦腔扎根土地的内核。
当然，也有被“催”的时候。张艺谋导演在得知原著影视改编权被贰零壹陆拿下，主动来接洽合作。除了在大方向上的把控与建议，他格外看重小演员们的训练。“剧本渐成之后，张导建议我们，可不敢再等咯，赶紧确定小演员、赶紧开始训练。”李少飞说，戏曲功夫的训练是一方面，另一方面需要培养那个年代孩子独有的气质。剧组从上万人里选出这些孩子，来自全国各地的小演员们开始农村生活，一起练功、学方言，一起打沙包、推铁环……褪去城市孩子的气质，养出那个年代需要的活力和“野劲”。成人演员亦如此，提前进组，提前练身法。“深入生活，本来就是现实主义创作真谛。”导演说，演员换身服装直接演秦腔人，那一定不可信。
这两天，如今转行当导演的欧阳奋强给任双有发来长长的微信，大意是，《主角》让他想起当年进组《红楼梦》的日子。同样的演员提前培训，学琴棋书画，淬炼古典意韵。在“演”之前，先让演员们“成为”那个人。
回归
慢下来的创作工序，换来细细铺陈的故事。
情节推进慢。第一集，胡三元带着小来弟进入县剧团，但天赋异禀的桥段并未发生，直到第四集，这个被旁人视作“哑巴”的女孩才在积郁中吼出了声，饰演成年女主角的刘浩存更是直到第14集才登场。情绪营销也几乎无从谈起。来自平台外部的客观改变，是剧播时的变数，可任双有很确定：“整个创作过程，我们没想过这里埋个情绪爆点、那里作个切片营销。”
凡此种种，在AI、短剧、短视频冲击长剧的当下，都是不可思议的。违背所谓“流量规律”，意味着播出时巨大的数据压力。但在李少飞看来，这恰恰是种回归：“对《主角》来说是回归本真，本真即对秦腔艺术的尊重、对影视创作规律的尊重、对时代面貌的尊重。”
回归戏曲本真，秦腔在剧中不是简单文化点缀，而是推动情节、塑造人物、隐喻命运的核心：《打焦赞》《杨门女将》《狐仙劫》，与忆秦娥的破茧、突围及至艺术巅峰的历练严丝合缝；《周仁回府》迎来老戏回归，《鬼怨·杀生》则映照苟存忠的人生谢幕……秦腔不但是人物命运的镜像，在电视剧里，其本身也经历复兴、鼎盛，再到人才断层、剧团凋敝的困顿，又在新的文化环境中重现新生，是另一个“主角”。
回归创作本真，“表演为角色服务、为故事服务，而不是为演员或者营销服务。”任双有说，戏里，《主角》无配角，哪怕一次出场，都会叫观众念念不忘。戏外，组里也无大小名角之分，“我们搭了个食堂，用餐时间，常能看见在组演员同进同吃”。更不消说，哪个侧脸更帅更美，“前期的情节，女演员们素颜出镜，忠于角色、忠于年代，这些都是本分”。
年代感的营造也遵循了同样逻辑。就像剧中宋师傅与八一的父子关系，说走就走的娃、轻描淡写的父亲，看似不合常规，却是那个年代亲子关系的真实缩影。“我们不给旧时光加柔光滤镜，也不会刻意渲染苦难。”李少飞说，诚实地面对时代、真实地呈现人物命运，观众自会从真诚的创作里体悟时代转身时那些坚守与浮沉的重量。
《主角》第30集，古存孝离开时寄语忆秦娥：“但行好事，莫问前程。”采访中，这也是任双有和李少飞的创作态度。“忆秦娥从最初被命运推向舞台，到最终在岁月磨砺中发现自己早与秦腔血脉相融，这过程是她个体的玉汝于成，也离不开众人托举的帮衬。”李少飞说，电视剧《主角》一路走来，何尝不是另一个层面的“忆秦娥”，成角之路，八方托举。
秦腔人来了，梅花奖的名角儿们甘为剧组“扫地僧”；影视人来了，从前期实景基地搭建，到一部剧需要走过的立项、投资、排播、平台等，方方面面都撑了《主角》一把。更紧要的是，观众也来了，挖剧情深度、解戏曲深意，印证了张嘉益开播前说的“观众看到啥就是啥”，一千个观众一千种解读，一时声量浩大。
如今，有人预判：“假如今年下半年没有新的爆款，《主角》将在下一个颁奖季到来时丰收。”任双有的愿望，恰恰相反：“我希望爆款精品越多越好，就像《太平年》《生命树》等，让我们知道，观众还在，精品长剧不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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